那年他五十岁,出版了自己的第一部奇幻小说,忽然间全世界每个角落都有孩子给他写信。每天上午他都花数小时拆阅这些信件并用天真快乐的语气回信,持续近二十年。无数孩子从他那里获得了真诚的友谊和鼓励。直到他去世前一天,他还回了一封信,信上说:“亲爱的菲利浦,一开始,我要祝贺你写了这么一封出色的信。我在你这个年龄可写不出这么好的信。”看起来,似乎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还饶有兴趣地结识了一位新朋友。
一九八四年前后,也就是他去世后二十年,我在某个小图书室的不起眼角落里发现了下面这本书。在物质和精神食粮都非常匮乏的童年时代,如果我说这本书在我面前打开了一条发光的神奇走廊,那并不是一种夸张的修辞。

接下来的两三年内,我至少又把它借回家十多次,读了超过三十遍。但其他的借阅者似乎并不像我这么爱护它,不过几年光景,它的封皮渐渐磨损得就像个开始谢顶的男人。尽管我几次用胶水小心地把它粘回去,可后来它终于还是不翼而飞。再后来,我借回来时发现书的最后几页已离家出走,让我顿足不已。但比看着它衣带渐宽日渐消瘦更可怕的是,不知道哪个粗心大意、不负责任的家伙把它彻底弄丢,倒教它摆脱了被许多双手颠倒摩挲的命运。
读者往往对于喜爱的作者产生移情,我也不例外。倘使当年有机会,我也会给他写信,告诉他我有多么爱他。而天生反骨的我,也一定会告诉他我的疑惑:为何书中所有好人都跪倒在尘埃中,膜拜全知全能的狮神,不可以有丝毫的怀疑和违背?万一它错了怎么办呢?可惜,我并不知道C·S·路易士是谁,这封未能寄出的信便糊里糊涂揣在怀里二十年,连同陈旧发黄的热爱与困惑,辗转到了这个新世纪。阴差阳错似的,他的纳尼亚王国传奇系列忽然被改编拍摄成两部拙劣到令人发指的电影,而他的书接连不断地被翻译成中文——日益神智不清和势利眼的中国出版业的一个小纰漏(他们误判、高估了他的商业价值)。我像个占了天大便宜、捡了不义之财的狂喜者一样收集这些书,把它们全部看成从纳尼亚意外走私来的邀请函。
直到那时,孤陋寡闻的我才知道路易士并不仅仅是儿童文学作家,他还是牛津剑桥大学文学史家和批评家、《牛津英国文学史》的主要执笔人;同时他还是通俗的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神学家和演说家,是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世界光荣彪炳的“护教圣人”。
然而,这一次我怀着极大热情奔赴的阅读之旅立即就陷入了痛苦的泥淖。我终于知道,即便在我如此热爱的《魔椅》中也隐隐存在着的芒刺在背感觉的来源。它们全在这里,全在这些书里。当年那个“万一它错了怎么办”的问题,我几乎在一翻开书的时候就倒吸一口凉气,看到了他早已写在那里的答案:“你不可能对,上帝不可能错。他是你一切推理能力的源泉,正如溪流不可能高过他的源头,你与他辩论实际上就是与赐给你辩论能力的那种力量辩论,这就像你坐在一棵树枝上,现在要砍掉这棵树枝一样。”(《返璞归真·纯粹的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
这当然是蛮横低劣的诡辩,预设一个无法证明的前提,然后抹杀一切对话和讨论的可能。震惊之余,我对自己说,他毕竟是路易士,不能凭几句话立即判断、定义他。因此我努力平复心情,继续读《返璞归真》、《四种爱》、《痛苦的奥秘》、《地狱来鸿》这些护教、传教著作(我不认为它们是神学著作)。我希望能不带成见地接近他,走进他的内心,好真正认识他。但是在他的小说《裸颜》面前,我还是败下阵来——路易士认为这是他一生中最好的作品,但它实在愚昧、偏执到不堪卒读。对这本书获得的反响,路易士自己可能也不太理解,以至于在一封给孩子们的信里他忍不住抱怨:“真高兴你们两个都喜欢《裸颜》,我把它当作我写过的最好的书,但不是很多人同意我的看法”。
我之所以认为路易士的这些著作并非真正意义上的神学著作,是因为他虽然雄辩,却没有能站得住脚的神学(哲学)建构能力,不可能为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义带来任何新的阐释。对比舍斯托夫和马丁·布伯就能看得很清楚。舍斯托夫对传统形而上学与必然性的批判触及到了理性主义的陈弊,而布伯的宗教存在主义所提出的以“我-你”关系为枢机的“相遇’一说,是关于“超越”的诗意设想。这两位有一个共同点,其理论动机是改善、丰富人的存在状况,在承认理性的局限基础上,实现人的超越。我虽然并不同意他们的结论,但对人类的爱心与同情使他们超出了宗教思想的藩篱,他们往往在更高的层面建言,因此他们提出的“问题”仍然令我这个不信教的人发生兴趣。路易士则不然,他没有能力触及到这些层面,他的全部问题意识还集中纠缠于信与不信的冲突,并转化为伦理话语。更糟的是,为了表示他的信有所证,他采取了类似诡辩的逻辑陷阱来说服别人。他的这些书基本围绕三个话题来展开:一、无神论和多神论比“上帝存在”更难以证明,更经不起理性的思辩,所以不可信。二、上帝无时无刻不在向我们显现祂自己,我们看不见是因为我们拒绝看见(《裸颜》整本小说就是对这一理念的图解)。三、上帝全知全能、至高无上,我们通过彻底的顺服、谦卑、受难,便能在新的生命中成为完美的造物,获得完美的幸福。
据说在牛津的时候,路易士的同校教授就特别爱与他争论,而他的雄辩又使他经常处于赢面。他曾师从逻辑学大师,确实极擅长理性思辩。在上述三个问题上,一旦进入他设好的逻辑布局,任何人都不可能击败他。路易士一生都沉浸在对这些问题的痛苦思索中,已经将它们化成了一座没有出口的环形监狱,从其内部你绝对无法越狱逃逸。但最不可思议的是,如此雄奇精巧的建筑同时又脆弱得不堪一击,只要你拒绝走进去,它的荒谬性立即就呈现出来,以至于要轰然倒塌,因为这样的建筑是专门用来自囚自困的。人的认识能力是很有限的,而人的理性天然具有重大缺陷,受到时间、维度等的制约,当人完全依赖这不可靠的理性去认识具有无限性或更高维度内容的事物时,就好比是“盲人摸象”的故事重演。我并不是主张绝对的不可知论,而是说人要对自己的逻辑理性有所警省。但路易士在非理性的“上帝不可能错”的神秘前提下,用绝对的逻辑理性建造起来的“你不可能对”的巨大建筑,它越是细致和精密、越是显得无法辩驳,就越是荒谬和偏执。作为认知能力上的“盲人”,任何人要跟路易士争论大象的真实形状,都不可能取胜;与其跟他作无谓的凌空蹈虚的逻辑学争论,何不去看看眼科医生?
但不能因此就认为路易士只是个武断、盲信、偏执的狂热信徒,这又把他简单化了。实际上他的思想要矛盾、丰富得多。从他的字里行间都能看出,他是个敏感、真诚、善良而且深情的人,我觉得他之所以发展出那样雄辩的战斗力来应对异议,是因为他一生中都首先使用这种能力来说服自己。而他自己之所以需要不断被说服,是因为他始终在提问,在怀疑。他的智慧大于他所栖身并想从中找到幸福的格局,他深知其弊病所在,因此他在书中也经常不自觉地违背自己“彻底顺服”的誓言,将上帝的教义重新解释,实质上是偷偷予以改良。比如对离婚的观点,他说:“很多人似乎认为,如果你自己是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徒,你就应当想方设法阻止别人离婚。我不这样认为。我的观点是,教会应当坦率地承认,大多数英国人不是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徒,因而我们不可能期望他们过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徒的生活。”又如对同性恋的观点,他认为敌视同性恋,逼迫他们进入异性婚姻是不人道,并非上帝真正的意愿。尽管他仍认为同性恋是罪行,但上帝仍然爱同性恋者云云。在各地演讲中,他常常自觉地提到,这条教义可能令人反感,那条教义可能更不受欢迎,然后他对这些教义作出新的解释,努力化解原教旨当中那些专横、野蛮、排他性的东西,使它们与现代伦理和人道主义思想之间不至于发生太严重的悖离。
上面有些说法可能会引起反感,在此我要声明我对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教神学缺乏研究,我针对的仅仅是路易士以神秘主义为底子,以精密的逻辑诡辩来推动的写作。以这种方式将对方驳倒没有任何意义,而在此基础上建立起来的信仰也只能是执迷和盲目。实际上,假如这些书的作者不是路易士的话,我可能一页也读不下去。
我确实想过这样的问题,即:读路易士的传教著作是不是一个巨大的错误。因为在童年时代给我带来勇气与幻想的《纳尼亚传奇》如今看上去完全改变了模样。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要写这些书,也终于知道了这些书为什么要这样写,而不是那样写。当年J·K·罗琳声称她写七本《哈利·波特》是为了向七本《纳尼亚传奇》致敬时,我对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她怎么敢自比路易士?可现在我知道她说的是事实,那些令我厌恶《哈利·波特》的东西,正是从《纳尼亚传奇》里一脉相承而来的。七本纳尼亚故事,是路易士的传教著作的童话版。有几本尤其露骨,《魔法师的外甥》里阿斯兰创造纳尼亚世界,是一丝不苟地对《创世纪》的摹写。《最后一战》顾名思义当然描写的是纳尼亚版的末日审判。
拿路易士和林格伦作一个对比,就会发现两个人对童话的理念有天壤之别。路易士在谈到纳尼亚系列的创作时说,“当我年幼的时候,内心中的一些东西禁锢了信仰,而奇幻故事却可以逾越这些禁锢。当一个人被他人告知,人应去感受基薄雾浓云愁永昼督的受难时,缘何那人会觉得难以接受呢?如果我们把这些内容……放到一个奇幻的世界里,人们是不是反而可以真切地体验那感受呢?人们难道不会从那些怪兽身上看到更深刻的东西吗?我想,人们是可以的。”纳尼亚的每个故事,都在赞美狮神的全知全能,并循循善诱地要求孩子们对狮王的无限顺服,克服内心的任何一丝怀疑。路易士是要趁怀疑精神尚未建立起来之前,用信仰的种子迅速占领孩子们的内心。而林格伦做的是一件完全相反的事,她告诉孩子:别迷信权威,别迷信道德说教,甚至别迷信我们看到的、听到的,要自己去发现,去怀疑,去破坏,去建立。
我曾经打算,在我外甥能开始读书以后就把《纳尼亚传奇》推荐给他,但是我改变了主意。再晚一些吧,在他有自己的判断力之后,再在大人指导下去读这套书也许会更好。我从前没有察觉,这套书里有许多少儿不宜的东西。尽管路易士是个善良的人,而且他始终对宗教狂热抱有警惕,主张用理性取代教条,但他所持有的信仰的特性仍使得他的书里有许多具有攻击性、排他性的杂质。比如在《魔法师的外甥》也就是阿斯兰版创世纪里,跟我一样不信神的安德鲁舅舅(可怜的舅舅- -!)被纳尼亚的新居民们嘲弄、折磨、侮辱,差点被活埋。孩子们战战兢兢地央求狮神救救他——
“把那东西带出来。”阿斯兰说。一头大象用鼻子将安德鲁舅舅卷了起来,放在狮子脚边,他吓得无法动弹了。(阿斯兰说)“我不能跟这老无赖说这些,我也无法安慰他。他弄得他自己无法听懂我的话。如果我对他说话,他只会听到咕哝和咆哮……”它神情悲戚地低下巨大的头,朝魔法师受惊的脸上吹了一口气。“睡,”它说,“睡吧,把你自找的烦恼丢开几小时吧。”
由于安德鲁舅舅老早被描写成一个恶棍,所以孩子们在读到这里的时候都会觉得他活该(“竟有人愚蠢到选择听不见神看不见神,真是自讨苦吃!”)。很少有孩子会想:这样对待一个不信教的人是不是过份了?只怕很多大人都不会这么想。但这一点恰恰很重要:不聆听就要受到惩罚的,决不会是什么福音。我宁可我外甥将来成为一个无法无天、自由自在的野蛮人,也不要成为一个自虐自囚,还要强迫别人领受这份“福祉”的偏执狂。
这篇博又写得又臭又长。最后我要说,我对路易士仍然充满着敬爱之心。“君子和而不同”,没必要因为“道不同”就动辄挥舞道德评判的大棒来怒惩对方。尤其不能把这种思维方式灌输给孩子,否则当他们长大成佳节又重阳人,再想要摆脱这偏执的魔咒,可能要苦苦挣扎一辈子。
《魔椅》里的王子受到魔法迷惑,成为女巫的侍卫骑士。但一天当中只有一小时他会从魔法中略微挣脱出来,所以每到这一时刻,她便将他绑在一张古怪的银椅上,他的脚踝、膝部、肘部、手腕和腰部都被紧紧绑住。在一个小时的清醒中,王子痛苦地挣扎、咒骂和哀求都无济于事,时间一过,他重新坠入昏昏沉沉的魔法而不自知了。
路易士创造这个情节,是为了说明异教的恶毒和堕落,以及人性(或神性,在路易士理想中这两个本该合一)如何与之相搏斗。但他可能从未觉察到,坐在这张魔椅上的也许正是他本人。他一生在这痛苦的信仰中苦苦挣扎,一度不信神,成为无神论者和神秘主义者,中年又重新信仰上帝并成为“护教圣人”,信与不信这对矛盾,成了他生命图景下最清晰的水印,并密密麻麻地散布在他写过的、出版过的每一页纸上。他的每本书都像在跟无数看不见的人争论,而那些人都是他自己的化身。他六十岁才遇到真爱,结婚后不久她却死了,在他的悼妻书《卿卿如晤》里思辩理性终于走到了尽头,他用一种第三人称的淡漠谈到自己的感受:现在争辩都已无益,日子慢慢过去,上帝还是安慰了他。
我希望这是真的。我希望他最终惊遇了他要的喜乐。可我只要一想到他,脑中就会浮现他的《痛苦的奥秘》的封面,因为这最符合他的精神气质:在痛苦和烦恼的永恒河流中虔诚地与自己争论不可企及的幸福。

PS:某网上竟然出现了三四本残破的《魔椅》旧书,封皮上还依稀可辨“XX阅览室“的图章(似乎挂了一段时间了,无人问津,所以掌柜也没坐地起价),下订单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是的,我永远爱路易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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